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涉猎极广,但无所精通

【曹郭】· ·相濡以沫· ·

壹·

 

烟浦,系东海之滨千年古老渔镇。清以前世代以渔业为生,祖辈过得皆是“上无片瓦、下无卓锥”的日子,更要“日当衣衫夜当被,落雨还要当蓑衣”。可到了清末民初,列强以武力迫沿海开埠,这个小渔村迎来了它全新的机遇。村内的船只若往东北外驶则到灰鳖口,出了此处入海口,便是连接省城和全国最大政治经济中心的海上航线。若向西南行时,则汇入三江交汇口,此处多设埠头、船行。繁荣的航运积聚财富和人气,同时亦横生绿林盗匪。而这些匪贼,却多系地头蛇,乃是地地道道的村里人。正是村里人,他们自小便识水性,晓水系,做起勾当来更加得心应手、事半功倍。

这其中最臭名昭著的便要数“鱼霸曹”,不光与鱼行船行勾结,强征渔民苛税,私下里更掳夺往来商货,为众多商贾所忌。官府虽有几回剿匪活动,竟无获而归,奈何不得。

 

时值余晖,烟浦滩头上渐渐升腾起深秋的薄雾。曹操坐在船头上,抽着一杆子旱烟,遥望昏黄硕大的落日跌入对面的海。他等着深夜,等着黑暗一片的水域,也是他最熟悉心安的地方。月已升空,他起身踏上筏子,拉着缆绳上了一艘近十米的机帆船,招呼众弟兄出航。今夜不出海,他想往内江碰碰运气。

 

“阿瞒!前头是董大胡子,好像是套住了一只肥羊,一群人在那咋呼呢!”

曹操闻声将一盏煤油灯往船底一照,水面钻出一只人头来。

“嚯!算他倒霉,今日便截他的货!带四五个弟兄,换小船!”

一众人便划了橹船,悄悄滑进了芦苇丛中。

曹操蹲伏在船头,远远见前头几点火光。

“阿瞒,前边可有响动了,抄家伙不?”

“慢着,再听听动静……”

橹船更往前驶近,便渐渐听得人语。

“听声音怕还是个女娃娃……这大胡子拉碴,愈发心狠手辣了……”

曹操一扯手边的芦苇杆子,放嘴边嚼起来,一双黑亮的眼透着喜,“惇子,一会儿你上船抢货,我下水要人。若真是个女娃,怕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姐儿,给俺当媳妇儿正好得很!”

夏侯惇嘿嘿低笑,“若是个带把儿的,可更有意思,你也要了才好……”

二人正打趣,听得前头一声沉闷的落水声。曹操救人心切,将腰间一把驳壳枪往天上发出一声响,便纵身入了水。

夏侯惇带众人占了船、抢了货,眼见曹操仍未出水,高举了煤油灯照着黑黢黢的水面,大喊阿瞒。

过了许久才见水面打起浪花,曹操扛着麻布袋露了脑袋。

“好个董大胡子!还装了块石头,真想整死俺媳妇儿呢!”

夏侯惇接过那麻袋,急急解了绳子救人,却慌慌张张喊起来,“没了!没了,阿瞒,媳妇儿没了!”

曹操急上了船,“救人!救人呐,有的救!”

“我说的不是这回事!你仔细瞧瞧……”夏侯惇将麻袋剥落,将里头的人露给他看。

曹操眯眯眼睛,一把夺了煤油灯往前一照。那麻袋里分明是个穿洋装打领结的小公子,鼻梁上还尚架着一副碎了镜片的眼镜。

曹操大叹一口气,“哎呦,亏我拼了命往底下潜,救了个壶嘴……什么玩意儿呀……”

“嘿,我早说是个带把儿的了,若是女娃早给大胡子祸祸了,还留给你?”

曹操气闷,一屁股坐在船板上,掏了烟杆儿抽起来。

夏侯惇进行着最后的掠夺,贴身摸索出一块怀表,“嚯,居然还有好物件,叫我捡漏了不是?”

曹操哼一声,仍为失了媳妇儿耿耿于怀。

夏侯惇搜刮殆尽,看看那倒霉的小公子,说道,“我看仍将这麻袋套上,绑了扔江里喂鱼得了……”

曹操听了那话,眼神一动,咬着烟杆儿没作话。

 

浓云尽散,显露皓月,将茫茫江面照的通亮。

“大哥,就一箱书本,有些许钱财,已搬上大船了……”

曹操点点头,皱眉嘀咕道,“一个读书的少爷,大胡子抢他作甚,不作人质反要害命?”曹操颇觉诧异,不由望向那具死气沉沉的身躯,白月光照得他面容与身形更加清晰起来。

“阿瞒,我可装了啊……”夏侯惇看看曹操意思,又轻叹道,“我瞧这小公子细皮嫩肉的,长得也娇俏,不比那小姐差,吹了灯也一样嘛!”

曹操心生恻隐,他亦知他下不了手,不耐烦地喊了典韦许褚。

典韦粗人粗手,一把将夏侯惇怀中死人扛在肩头。兴许是他这一使劲,挤压到了腹腔。那小公子咳了一声,吐出些腹水,竟有了意识。

“哎呀!活了!活了!”

夏侯惇嚷着上前,曹操早他一步,丢了烟枪上去接住身子。

“罢了!谁叫我救了他,怕是天意难违!”

曹操按压着他腹部,帮着他将腹水吐尽。他见他有了喘息声,身子也发起抖来,知他晓得冷了,算是救回一命。

“我凑近听听这孩儿说的啥……”夏侯惇伏着身子,微微手抖着摘了那副破眼镜,不由感叹,“阿瞒,不赖,啧!长得可真不赖!比俺媳妇儿强!”

曹操哼一声,虽然怀里抱了个男人,但听众弟兄啧舌相夸,心底飘飘然竟有几分得意。他向来自知容易心软,此刻见那小公子迷迷糊糊半睁了眼望着自己,心内突想,若有这样好看的小子留在渔船上给自己当媳妇儿,也福气的很,他便也不去祸害人家姑娘了……

“爹……爹……救孩儿……”

“喊什么爹爹!”夏侯惇指着曹操,打趣道,“这是你男人,记住!可是你男人救得你!”惹得一帮弟兄纷纷起哄。

曹操忍不住咧了嘴,将满面笑意尽露。他一使劲,将怀中人扛在肩头,“别闹!都……都别闹!回大船上去!”又对着许褚招招手,支使他近前,“虎痴,往船舱那大朱色箱子里头,捡一身袄子出来,之前你那短命嫂子的东西,倒也干净……我想着给这小子穿着正合适!”

许褚张着嘴傻痴痴地啊啊两声,说道,“那是娘儿们东西,给……给他穿啊……”

曹操啧一声,抬手给了他一个暴栗,“不然穿你的我的?咱爷们身上这鱼腥味儿,不把这娇少爷臭跑喽!”

 

“怎样?给那小子换上了?”夏侯惇近前,抱着臂碰碰曹操。

曹操一脸笑眯眯,自顾自拧干了一件白衬衣,往晒鱼绳上一挂,半晌才回道,“细胳膊细腿的,嘿,连毛还不齐全呢!”

夏侯惇听了直嘿嘿笑,摸着裤裆道,“你说的我也怪心痒痒的,嘶……不知这男人什么滋味儿?”

曹操将小子的最后一件西服外套往晒鱼绳上一甩,回身麻利往夏侯惇的裆部一抓,“我可告诉你了,那小子可是大爷我的人,俺媳妇儿!晓得不?”

夏侯惇忙讨饶,摸着自己的玩意儿淡淡忧伤,“我就想想,随口说说……”

曹操往船板上一躺,望着漫天星咬起了烟杆,“想不得,说不得……”

“好,好,我可不稀罕壶嘴儿,只你当个宝贝……”

曹操瞅他一眼,又道,“和你商量个事,把你媳妇儿那张喜被拿出来借他盖几日……”

夏侯惇一脸嫌弃,“你之前自个儿媳妇的被子呢?”

曹操呼出一口烟,“你也知那时整船都给烧了,哪里剩的被子,就侥幸留了箱衣服……我想着娘们东西干净,给这小子用正好,反正你媳妇儿也受用不得……”

夏侯惇跳上了筏子,“你要媳妇儿,倒我在这儿出财出力,没些好处……”

曹操不理会,双手枕着脑袋眯起了眼。不会儿听有人喊叔,他一睁眼,是夏侯楙背着一床红被子,手里撑着筏子近前。

曹操忙起身过去接人,“好乖侄!替叔向你爹道声谢!”

 

曹操抱着那张大喜红被子,欢欢喜喜入了舱内,又铺展开来将那小子裹得严严实实。他撑着脑袋躺在一侧的干草堆上,望着那张脸心里美滋滋,“这样子瞧来,颇像个结亲的小娘子哩!”


贰·

曹操不知自个儿睡过去多时,隐约觉得舱外露白,又听得滩头上的白鹭争相鸣叫。他心知已是天亮,呢喃两声。刚想伸个懒腰,忽觉眼前黑影一闪,身子已被制住。他心底一惊,大喊不好。

“谁!”

“你小爷我!给我趴下!”

曹操痛喊一声,脑袋已被硬物重创。他听着上头的声音,又转头望望一旁空荡荡的大红喜被,心中已知何人。他不再做挣扎,反而心底痒酥酥的,甚至觉得脑袋上的肿包也不疼了。

“孩儿,别闹过了,给你打两下出出气便好……”

“少油腔滑调!劫我货害我命,我让爹叫官府烧了你这个腥臭的贼窝,连人带船都烧成灰烬!”

曹操在底下听着那小子在上头咬牙切齿,心里暗想还是个厉害货。

“不是咱害得你,你不记得了,昨夜你还让俺救你,你想想我要害你,你如今可还有命?”

曹操听上面半晌没动静,知他心中动摇,便趁势使了狠劲,反将他压在了身下。

“嘿嘿!好小子,新婚头一天,便要打你男人!”

曹操不注意,那小子张牙舞爪,又挨了两拳。

“你个流氓强盗!给本少爷穿的什么玩意儿!”

“嘿,姑娘穿的花袄子,俺觉着你穿在身上比那女娃娃还俏!”

“呸!老流氓!”

曹操见那小子又闹又吵,奈何他不得。他心里又怕他逃,只得一把将他扛在肩头,五花大绑起来,又封了他的嘴,叫他骂不得。

舱外早闹哄哄挤满了看热闹的弟兄,他们皆知自个儿大哥昨夜掳了个媳妇儿,不成想还是个公夜叉。

“都……都给老子起开!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……”

曹操出去将一帮人哄散,一个人站在船舷边上往海里放了一泡尿。他听里头呜呜的叫,又时时传来咚咚两声,心烦地蹲在船头抽起了旱烟。

“阿瞒!嘿嘿,我可听弟兄说了!”

曹操抬头,见夏侯惇划着筏子上了船。

“哎……呀,别提,闹得我头疼哟……”

夏侯惇嘿嘿地止不住笑,他探身往船舱里一瞅,里头那人还闹呢。

“大哥,你也别愁,叫我看磨两日就消停了,这还好是个少爷,若是个千金小姐更要寻死觅活地闹!”

“嘿!是个小姐还好办哩!要了身子再给俺生了崽,还不是服服帖帖跟我曹阿瞒一辈子!”

曹操叹口气,将烟杆收在腰间,起身将角落里一只灶炉子搬出来。

“饿了?上我那头吃去,我家小子乖得很,起早煮了白粥,喊他爹吃呢!”

曹操摆摆手示意不去,自顾自捡来几根柴火,又去检查昨晚晒的衣物,湿渍渍的还未干。

“我怕那小子一会儿闹累了,肚饿找我讨饭吃……”

“得嘞!你这哪是给人当男人,怕是当爹当娘吧!”

 

曹操忙活到晌午,自个儿用完饭,便端了碗筷进船舱。他见那小子果然闹累了,躺在干草堆上一动不动。他上前将他嘴里的布撤了,便听他从齿缝里露出一句混蛋。

“来,吃吧……等吃饱了再响亮骂。”

曹操见他目露敌意,扭了头。

“本少爷不吃这咸鱼,唉……想吃鸦片鱼头呢……”

曹操夹了一块鱼肉放在他嘴边,“别给我挑三拣四,你说的那鱼咱这海域产不了,得到渤海近毛子的地儿才有。”

“唉……饿死本少爷得了……”

曹操心底虽窝着火,可一见那小子面团儿似粉嫩的脸,就又想,好容易得来的媳妇儿,还能打能骂?先供着呗。“行行行,我让兄弟去鱼行给你买两条……”

这不,又忙活了半日,将两个鱼头蒸出来。那小公子嘴挑,让曹操只独拣了月牙肉出来吃。曹操心疼鱼钱,不敢浪费了,自个儿又多吃了碗饭。他瞅着面前那小子,暗想,好看是真好看,就是难养,就算自己每日出海将两只大船装满了鱼,也怕养不得这个小祖宗……

 

“本少爷问话,你们是混哪儿的,名号有无,师爷有无?若无师爷,这绑票书信少爷我就替你们写了,尽快叫我爹交了赎金放我走便是,这臭地方,真是一刻也待不了……”

曹操哼一声,过去蹲下来往他小脸上一抹,“我非要你的钱,只要你的人,我救了你,你就是老子我的人,嘿嘿……我要你留下来作我曹阿瞒的媳妇儿!”

“臭流氓!小爷我,带把儿的!你搞搞清楚,要不要我脱了裤子给你瞧!给我穿女人衣裳还要我给你做老婆,有病!”

曹操按着他暴躁的身子,头又有些疼了,“啧,别给我嚷嚷了,一会儿又把我那帮兄弟招来了……再说你那小壶嘴儿,我昨日给你换衫已瞧了摸了……”

那小公子听了,气呼呼得明显红了脸。

曹操见他那副模样,心底欢喜,伸手又要往那嫩脸上抹香,被他一口咬住了手掌。

“我跟你说,我爹可是乡镇上的地绅,一定向官府要了人来剿你!”

曹操忍痛揉着手,面露鄙夷,“呵,叫那些饭桶尽管来,我还不曾怕过!”

 

二人对峙着静了一会儿。

“对了,你叫个什么名?说我听听,我便知你是镇上哪家的孩儿……”

曹操望着他,见他动动唇,也没听清。

“大声点!”

“郭嘉!”

“郭……你姓郭?村子上那郭老四的孩儿?”曹操见他点点头,心中大骂一声操,挽了自个儿的裤腿,将一只小腿露给他看,“真是冤家路窄,小子你瞧瞧,这口子就是你家狗给咬的!”

“我像你这般大时,吃不饱饭,便上你家讨些米,那时怕还没你呢,你爹不给也罢,还放了恶狗咬人!”

曹操回忆当时,便越想越气,“我不该救你,就叫你个没良心的小子沉江里头喂鱼吃!”

曹操出了船舱,抽了杆烟,将肚中火气消尽,才又进来瞧他。他见他低着头也不做声,怕是被自己凶住了。过去往他身边一坐,凑近了才知他默默哭呢。

“哎哟,我的娇少爷,别哭,我可没欺负你……”曹操见他如此心疼,忙搂了身子替他抹泪,“老天让我救了你,我如今也只认你,只要你心甘情愿地作我媳妇儿,再给你家狗咬一回又何妨?”

“呜……不明不白地差点叫人给沉江里溺死了,又进了你这贼窝,受你这蛮人欺侮,我就是伤心地想哭会儿……”

“好好……就依你哭会儿,只是别哭得太惨些,俺听了心疼得慌……”

郭嘉假意窝在他怀里,一边哭一边暗想,这贼寇不吃硬只吃软,自己若服些软,待逃出了生天,再携了官兵来此剿毁,定叫他不得好死!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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